第2章
任子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，就看到许星川坐在床边，他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，脸上皆是欢愉后的疲惫和担忧。
“子瑜，你终于醒了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许星川语气里满是焦急。
任子瑜垂眸，不动声色强压下心中酸涩才没有甩开手，声音干涩道：“没有。”
许星川一愣，随后笑道：“子瑜这是又耍小孩子脾气了？昨晚我们纪念日，和几个兄弟高兴，喝多了些。”
见一向给台阶就下的任子瑜依旧不说话，许星川顿了一下，继续哄道：“乖，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？今晚我们努力，把昨晚的纪念日补回来好不好？”
“孩子”二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，瞬间捅入任子瑜的心窝，搅得她血肉模糊。
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那冲到喉咙的质问和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传来尖锐的痛感，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。
明明是两个人的事，可他却说的好像是恩赐一般。
如果是以前，她一定会在睁开第一瞬间，看到许星川的时候，气就消散一半了。
可是现在，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星川，我们，真的会有孩子吗？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，和最后一点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试探。
任子瑜痴痴地看着天花板，没有注意到许星川在听到这话时一怔，映在壁灯下一簇昙花悄然绽放。
许星川伸手，轻柔的抚摸着任子瑜的发顶，眼底是惯有的温柔。
“会有的，我们这么恩爱，我们的孩子也一定会非常可爱。”
“不会了......我们不可能有孩子了。”
任子瑜双眼空洞，许星川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，精准地扎进任子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每多说一句虚假的情话，她就觉得呼吸更困难一分，那绵密的刺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，无声地提醒着她过去六年有多么愚蠢和可笑。
许星川心中一紧，俯身抱紧抽泣的任子瑜，温柔的抚摸着后背劝慰道：“乖，不怕，有我在呢，你都有按时吃维生素，好好养好身体，肯定会有的。”
他星眸微沉，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乖，躺下什么都不要想，就像往常一样，睡醒就好了。”
任子瑜看着那簇在昏黄光线下完全绽开、却又转瞬就要凋零的昙花，双眸有一瞬的失神，像极了她的爱情，极致绚烂地盛开过，却也注定短暂，下一刻便是无可挽回的颓败。
整个学校都知道，她追了许星川高中三年，可许星川都对她爱搭不理，从未正眼瞧过她。
就在她以为，高考结束两人就此分别时。
许星川突然降临在她十八岁生日宴上。
她来不及喜悦，就收到了许星川的情书，以及深情告白，那些话她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“子瑜，这几年辛苦你了，希望你不要怪我现在才袒露心声，因为你在我心目中是优秀的学生，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影响你的高考，所以我一直隐忍着对你的爱意，直到现在，我才敢面对你，面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。”
那时，巨大的幸福感和眩晕感将她牢牢包裹，周围亲友羡慕的惊呼和祝福仿佛是天籁。
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，三年的坚持终于换来了回报。
那份狂喜，此刻回想起来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地凌迟着她的心。
旁边全是起哄的声音，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她，根本没有注意到，当时许星川的爱意，不达眼底。
难怪卡着高考的节骨眼表白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高考去的，毕竟中科大的进修名额，本校就一个。
记得，当时她拿着中科大的录取通知书，高兴的找许星川分享时，他莫名发了好大火，不解地怒声质问她：“为什么名额在你这里，为什么会这样！”
他当时眼中的震惊和愤怒是如此真实，甚至吓到了她，让她错愕又伤心，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等他冷静下来，又抱着她道歉，语气苍白地说是因为太替她高兴，激动得语无伦次了。
而她，竟然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，还反过来安慰他。
一阵手机**，将任子瑜思绪拉回。
许星川只是看一眼，立马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道：“子瑜，医生说你有些高烧，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，马上又到你生日了，我还有些急事需要提前做准备，就先走了。”
那个吻落下时，任子瑜只觉得额间一片冰凉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。
她几乎是凭借本能才克制住了偏头躲开的冲动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大概真的很急，话音未落，人已经出了房间。
“砰！”房门隔绝了她的视线。
寂静中，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响起，眼泪无声滑落，一滴接着一滴，慢慢地浸透枕头。
她睁着双眼，如同濒死的鱼，所有的绝望都哽在喉咙里，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毕业到现在两年了，她和许星川从十八岁到现在的二十四岁，六年。
这六年她虽说习惯了许星川每一次的打一巴掌给一个枣。
但这并不影响许星川“爱”她——她在心里冷笑着咀嚼这两个字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。
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一直怀不上孕后，他也一直安慰着她，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揽。
更是在许家父母压迫时，许星川说是自己不想要孩子，而不是她的问题。
许星川甚至早就和家里提出要和她结婚，一直到现在两人还没领证，除了许家长辈不同意以外，她自己也犹豫。
她害怕真的一直怀不上，她无法面对许星川的这份“爱”。
所以。
这些年，任子瑜感动的同时也愧疚不已，为了早点怀上许星川的孩子，她开始吃各种偏方。
最后还成了医院不孕不育科室的常客。
但是几年过去了，她的肚子还是没有消息。
今晚是许星川这六年来第一次没有回来。
大概是因为许星川在高中的三年拒绝过她太多次，每一次都不留情面，以至于后来即便两人在一起了，她也经常会做噩梦，经常缠着许星川撒娇问很多问题，以此来证明许星川是真的爱她。
“我追你那么久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？”
“你喜欢我什么？”
而许星川总会深情地搂着她说：“你这么没有安全感，我只有每天都回来陪你，这样，你才可以安心一点，相信我是真的爱你，在意你，不是突然兴起。”
现在回想，他的回答总是那么笼统，从未给过具体的时间点或事件，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，那时她被巨大的幸福冲昏头脑，竟从未深究过那细微的不自然。
是啊，六年的温水煮蛙，她真的信了。
从青春懵懂，到如今。
即便许母百般刁难，她也未曾想过要离开许星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