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之巅。
落地的大雪还未消散。
大乾皇帝负手而立。
听着暗卫关于王撼山战死的禀报。他望着天边那抹突如其来、却又冷冽如刀的夕阳，紧蹙的秀眉终于舒展开，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。
“告诉雷军，镇北王府先别急着屠。但......一只苍蝇、一片落叶，都不能给我飞出京城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着阴影里的一名老太监淡淡道：
“王公公，麻烦你跑一趟。萧家男人死绝了，镇北军那块皇室赐下的虎符，也该收回来了。去吧，别让老太君等太久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是夜，寒风彻骨。
镇北王府，朱红大门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。
白幡在夜风中疯狂扯动，发出“呼啦——呼啦——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替冤死的英魂哭号。
灵堂正中，九口紫金楠木棺材一字排开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长明灯的火苗幽幽晃动，映照在漆黑的棺木上，反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。
满府尽是扎眼的白，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，也被蒙上了厚重的素缟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哀乐低回，如潮水般涌入人的脑仁，搅得人心碎魂断。
“老太君，王府外面到处都是禁军，丫鬟小翠出去置办点东西，身后都得跟着两个禁军。”
一名老管家跪在地上，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佘赛花面无表情，甚至没有在灵堂多看一眼那些死去的儿孙。
她死死攥着龙头拐杖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，转身，每一步都走得极重，朝着后院走去。
“青瑶，带上她们，叫上不凡，来后堂议事厅。”
老太太丢下这句话，苍老的背影在白布晃动间，显得孤绝而决然。
李青瑶闻言，娇躯微微一震。
镇北王府的议事厅，那是萧家百年的禁地，规矩森严：女眷止步，违者家法。
可今天，这延续了上百年的铁律，碎了。
议事厅内无窗，空气冷硬得像冰。
两排粗大的牛油巨烛燃烧着，火光跳跃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气与焦香混合的压抑味道。
正前方，阶梯状的供桌上，密密麻麻供奉着历代萧家男人的牌位。六十七块，整整六十七块！每一块牌位后面，都是一段铁马冰河、马革裹尸的惨烈往事。
而今日，那上面又多了九块尚未干透墨迹的新牌位。
佘赛花在主位坐下，青石板地面传来的寒气直钻脚底。
八位儿媳妇依次站定，个个脸色苍白却脊梁挺直。
萧不凡站在阴影中，脊梁却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古剑，他死死盯着那九口棺材，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，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志。
可谁也没注意到，萧不凡低垂的眼帘下，一抹如深渊般的幽冷寒光正疯狂凝聚。
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拳，指甲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龙头拐杖沉重地敲击着地砖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佘赛花环视一圈，目光在每一个儿媳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萧不凡身上，声音平静得让人绝望：
“皇帝把咱们家护送灵柩的三千亲兵缴了械，府门外，数千禁军刀剑出鞘。我萧家……没活路了。”
“我镇北王府不在北凉，在这京城，本就是皇室让我们在这当人质设下的计谋。”
“现在镇北军大败，我萧家一夜之间死了九个男人，九个顶天立地的男人，现在皇室看来坐不住了！”
室内死寂，只有灯花偶发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现在萧家的男人......只剩下……这唯一的种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萧不凡，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悲恸。
随即，她从袖口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，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旁边，是厚厚的一沓银票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“这是休书，一人一份。还有萧家最后能动用的现钱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慈悲：
“拿着这些，回你们娘家去。从今往后，你们与萧家恩断义绝，生死各安。这……是老身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惊骇。
二嫂纳兰嫣然死死盯着那叠银票，手指颤抖得厉害，她想到的不是富贵，而是这银票浸透了萧家男人的血，是老太君在拿命给她们换活路，她觉得伸伸手就是对萧家的亵渎。
六嫂裴涩琪，书香门第的才女，此刻脸色惨白如纸，身子晃了晃，几乎要栽倒，她盯着脚尖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性子最烈的秦明月，此刻双拳握得咯吱作响，一双杏眼瞪得**，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些休书，仿佛那是这世间最肮脏的毒药。
老太君的意思她们听明白了：
皇帝要绝户，留下来就是陪葬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大嫂李青瑶动了。
她平日里最是清冷，话语极少，但在众儿媳中威望极高。
她迈开步子，绣花鞋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声响。
她走到案几前，在那叠休书前站定，伸出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大嫂，你……”
秦明月惊呼出声，眼底满是不可置信，难道连大嫂也要弃萧家而去？
下一幕，所有人都凝固了。
李青瑶一把抓起那叠休书，精准地抽出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份。
老太君佘赛花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，闭上了眼，不忍再看。
可李青瑶并没有转身离去。
她缓缓转身，面朝那满墙的萧家先祖牌位，面朝那九口还未入土的棺材。
她手腕猛地一翻，竟将那份能让她活命的休书，决绝地伸向了旁边那盏跳动的牛油巨烛！
“嗤——”
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，贪婪地将其包裹。
火光映红了李青瑶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，她一字一顿，声音响彻议事厅：
“我李青瑶生是萧家的人，死是萧家的鬼！夫君尸骨未寒，我岂能弃家而去！”
“生为萧家人，死为萧家骨。这辈子，我只做萧家媳妇！”
闭上眼的老太君“豁”一下睁开了眼，满露精光。
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