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李老太就闩上房门，把鞋穿好，衣裳整了整，坐在床沿上闭了眼。
心里惦记着张敏她婆婆那个活，一小时五十块，五十块买成粮食，他们一家省着点吃能吃十几天。
她怕去晚了耽误事，不等老三洗完碗，她就进了房间。
脚下一空，再睁眼，已经到了仙界。
可这回不对劲。
街上冷清得出奇。
天还没大亮，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，像是太阳被什么东西糊住了，使劲往外挣又挣不出来。
路灯还亮着，一盏一盏的，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显得发黄发暗，照得整条街半明半暗的。
张敏的铺子门关着，铁皮门拉得严严实实，连条缝都没有。
隔壁她买米的铺子也关着，铁门紧锁，门口堆着几只空纸箱子，被风吹得挪了半尺远。
李老太站在街边，有些发愣，她怕来晚了误事，特意早来，可‘仙界’的人起得比她想的晚得多。
在大乾，这个时辰鸡都叫了两遍了，灶台里的火都升起来了。
可这儿，铺子不开，街上没人，连铁皮房子都半天才过去一辆，跑得比平时慢，像是还没睡醒。
李老太四处望了望，天没大亮，她摸不准时间，便打算四处溜达溜达。
顺着街往前走，两边的铺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。
路又宽又平，比他们镇上的路都要好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听见前面有动静，不是铁皮车声，是人声，嗡嗡的，像夏天的蜂箱，越走近越响。
拐过一个路口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长街，比她之前来的那条宽了不止一倍。
街两边没有大铺子，全是些小摊子，一个挨一个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赶集。
摊子上头支着棚子，蓝的、绿的、花的，撑伞的也有，花花绿绿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空气里全是味。
菜的青气、肉的油香、鱼的腥味、面食蒸出来的甜香，混在一起，热烘烘地扑过来，浓得化不开。
李老太站在街口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青菜一堆一堆码着，绿得发亮，叶子肥厚肥厚的，根上还带着湿泥，像是刚从地里**的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，伸手想摸，又缩回去了，怕摊主骂。
往前走几步，是肉摊，几个半扇猪肉挂在铁钩子上，肥膘有指头厚，白花花的，瘦肉红得发亮。
旁边还有鸡，整只整只地挂着，皮黄得发亮，油汪汪的。
李老太多看了两眼，咽了口唾沫，走开了。
水果摊上摆的东西她大半不认得，有一种圆溜溜红彤彤的，比拳头大些，光光滑滑的，像灯笼；还有一种弯弯的、黄澄澄的，一串一串，像月牙。
她蹲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早市上的人来来往往，从她身边走过去，有的看她一眼，有的没看。
一个穿红褂子的女人拎着一篮子菜从她面前经过，篮子里头有青菜、豆腐、一块肉，沉甸甸的，压得那女人的胳膊都弯了。
李老太看着那篮子菜，喉咙里又咽了一口唾沫。
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没钱就不买，看看总行。
她从街这头往里走，一样一样地看。
青菜两块钱一斤，她听见旁边有人问了，土豆一块五，萝卜八毛，豆腐两块五一斤，猪肉十块，鸡蛋三块五一斤。
鸡蛋比她在铺子里买的便宜。
她在心里一样一样地记着，把这个钱数和脑子里头大乾的物价比了比，比来比去，仙界的钱实在禁花。
走到卖杂粮的摊子前头，小米黄灿灿的，一粒一粒圆滚滚的，像碎金子。
她伸手抓了一小把，放在手心里看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沙子。
大乾的小米里全是沙子，淘米的时候得一遍一遍地淘，能把人淘出火来。
“大姐，买点不？四块钱一斤，这可是今年新下来的。”
李老太摇摇头，把那把小米轻轻放回去，手指头在米堆里多停了一瞬，指腹摩挲着那些光滑的小粒子，舍不得撒手。
摊主看了她一眼，没再招呼，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头，摊主是个老太太，头发全白了，腰佝偻着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，面前摆着一篮子青菜。
菜叶子蔫蔫的，有的还带着虫眼，不像别的摊子那么水灵。
老太太也不吆喝，就那么坐着，缩着脖子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李老太又看了一眼，这菜跟她家里种的一样，有虫眼。
走到尽头，有一个卖布的摊位，是一张大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，板上摞着一卷一卷的布。
靛蓝的、灰的、藏青的、碎花的，还有几匹白布，白得扎眼，像雪堆在木板上。
李老太站住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匹藏青色的布，粗布的，不是那种滑溜溜的细布，是棉的，厚实，摸在手里涩拉拉的，但结实。
她两个手指头捻了捻，心里头就有了数，这布做衣裳耐穿，比她在镇上布庄买的好。
镇上那布庄的布，看着光鲜，穿不上半年就起毛，袖口磨破了，膝盖顶白了。
这布不一样，经纬密实，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问了价格，李老太打算挣了钱，回头来买布，给家里人都做一身衣服。
特别是老大老二，经常在林子里钻，身上的衣服坏的快，打满了补丁，补丁摞补丁，洗衣服都不敢太大劲，怕洗坏了。
给老三和杏花也得买，大儿媳，铁柱。
还有她自己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，补丁摞补丁，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她伸手摸摸胳膊肘那块补丁，线头都出来了，风一吹就往里灌。
太阳已经出来了，从楼缝里挤出来，照得街上的水洼反着光。
路灯灭了，铺子开了，铁皮房子多起来了，街上的人也多了。
李老太头也不回的离开，顺着来的路往回走，走到张敏铺子那条街上。
铁皮门已经拉上去了，玻璃门开着，里头灯亮着，灶台上有白汽在冒。
张敏正在店里给店员安排活，见到她进家，问道：“阿姨，来了？吃早饭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李老太瞅了两眼，她还是第一次在张敏铺子里，见到张敏以外的人。
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，身上穿着白色的上衣，戴着白色的帽子。
还有一个小姑娘，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的老太太。
这三个人应该就是张敏口中的店员。
张敏给店员把活安排好，对李老太道：“正好，我婆婆那边有个活，今天上午，一个两居室，擦窗户加全屋保洁，大概三四个小时，得两个人。阿姨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”
李老太忙不迭的点头，就怕迟了张敏会反悔似的，见张敏掏出方盒子，按了几下。
李老太眼睁睁看着张敏对着那个方盒子说话，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那方盒子不过巴掌大，薄薄的，亮亮的，里头居然有人声传出来，清清楚楚的，像是隔着一堵墙跟人说话，可这屋子里哪来的墙？
她盯着那个方盒子看了好几眼，没敢问，‘仙界’的东西，她不懂。
“行，我这就送你去。”张敏把方盒子往兜里一揣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，朝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李老太，笑了：“阿姨，走啊。”
李老太回过神来，赶紧跟上，出了门，回头看了一眼神铺子里头那三个人，男人在切菜，小姑娘在洗菜，老太太在擦桌子，各忙各的，没人抬头看她。
张敏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，李老太这次没等张敏给自己开车门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，这回比头一回坐车强了些，没闭眼，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睛盯着前方，紧张是紧张，但不至于害怕了。
“阿姨，安全带。”张敏说着，自己拽过安全带扣上，又伸手帮李老太拽过另一侧的安全带，**卡扣里。
咔嗒一声，李老太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斜斜勒在胸前的带子，想伸手去拽一拽，又忍住了。
张敏让她系，她就系。
